名字(来这里的第一篇主题贴 欢呼一下……)
名字
“恩……催前进……”
我是潮汕人,所以我听得出电话里头是一位潮汕妇女,她是我的下铺前进的妈妈。“哦,鲁党诶(你等一下)。”
“唉,好啊,好啊!”前进的妈妈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高兴。
于是我就去叫前进。前进是一个瘦小伙,平日里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常常把“等一下”“不要急”这些字眼挂在嘴边。说起来,前进和我真是十分相像:我们把衣服明天洗、后天晾,早上总是最后一个起床,不到考试前两晚不会看书,总在宿舍里冲着功夫茶闲聊等等。总而言之,我们都是典型的懒人。谁叫我们在家里都是老幺。
前进听到了我的呼叫,拖起沓沓的拖鞋,不慌不忙的走来——他的步姿不觉让我联想起“姗姗”二字。他接过电话,好拉好啦声地应付着她的妈妈,不到数秒,电话就挂了。我有点讶异,问了声“这就完了?”,结果前进瞄了我一眼,给了句“很奇怪吗?”,就走开了。
我想,我跟前进还是有不同的,我每星期都会自觉地打一个电话回家,不会让我妈妈打来。我把这事写出来,并不是想说我有多么孝顺,而是为了说明前进妈妈和我妈妈共有的难处:她们都不识得潮汕话以外的语言,若是打电话到我宿舍,就会突然间没了舌头——那种感觉可不好受。刚才前进的妈妈的这样不好受了一次。
但前进的妈妈可是丝毫不受这不好受的影响,仍然坚持每周一call——也就是说,前进这个不孝子每周都要让他妈妈难受那么一次。而我,也只能看着前进的妈妈这样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虐待”了。
本来,这事是有方法解决的,就是让前进和我包办所有宿舍来电,这样,前进的妈妈就不用去寻找她的舌头了。但这是不合现实的,如你所知,前进沓沓的拖鞋显示了他对电话的绝对绝缘,难道要我一个人去包办那么项苦差么!
事情却突然有了一些意料不到的变化:前进突然在其他舍友的口中成了“强劲”。“强劲”可是一个很容易造成误会的词语,它常常会把我们的思维跟那话儿搭上线。于是,前进平增了无数尴尬。造成这个尴尬的,正是他妈妈。
在解释前进的妈妈如何造成这尴尬之前,我得先说明一个广泛存在于潮汕中年人之间的现象。潮汕的中年人常常讲不准普通话,因为他们的舌头不能分辨出“an”和“ang”这两个韵母的区别,无论是“-ian”还是“-iang”,他们都只能发“-iang”。于是乎,在前进妈妈的口中,“qian jin”就不可避免的成了“qiang jin”。
可前进的自尊心可受不了这尴尬,它对前进说:“一,是你抛弃我:二,你让你妈妈不要再用普通话。”(很明显,前进丝毫没有想到他可以主动打电话回家)于是那个周末就成了前进妈妈的伤心日,前进不乏粗鲁的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再说普通话了,都几十岁了,学那东西也没用!”前进的妈妈很不理解,问前进为什么不肯让她说普通话,但前进并没有回答原因(他知道这里面很可笑),于是他们就吵了起来,后来前进就愤愤地挂了电话。在挂电话之前,我听见前进的妈妈的话:“啊妈妈学这个享晤是为了担催鲁方便(妈妈学这个还不是为了找你能方便些)!”
是啊,我妈妈怎么从来就没有去学普通话?
“前进,其实你挺幸福的啊!”我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靠!……”前进转身,手臂大幅度的挥舞,“你是想……”他张大了嘴吼,但看见我露出了羡慕的神态,于是停住了。
几天之后,突然来了一股寒流,太阳从密布的阴云里透出了光边,可惜我是看不到这景象了(那我怎么能够知道?!)——我得了重感冒。
晚上,其他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我只能一个人窝在棉被了襣鼻涕,因发烧而疲弱不堪的身体和沉重的脑袋搅得我十分难受。就在此时,电话响了,是我妈妈(当然,接电话那个不会是前进),但我不想下床,就让舍友把整部电话拿了上来。我咿咿呀呀的跟妈妈聊了一下,对她说我只是小感冒,但她从我沙哑的声音里识破了我的谎话,搞得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一下,把电话给挂了,重又钻进枕头里。
但电话紧接着又响了。
我按了免提键,未及对方开口,立马给了句“无事啦无事啦,免垫打来问呐(没事啦没事啦,不用再打来啦)!”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阵,用一口生硬但又准确的普通话说出了四个字:“前-进-在-吗-?”
——这是前进妈妈的声音!
不知道天底下还有多少母亲去学了她儿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