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宋词(转)
说起宋朝,世人的印象无不是一个内忧外患交织的时代。自显赫宏大的唐朝衰落,历经五代十国的风雨,一路动荡飘零地走过来,最终亡于以强悍善战著称的元朝之手。因此宋朝在如一座座峻峰般的皇朝纪传中,尤显得中气不足。
但这仍是一个无法忽略的时代——在这,一种源于南北朝的文体——曲子词,发展至于极盛,形成了成熟而固定的风格,千古流传。
唐末时,诗的韵律美发展已达极致,若仍在五、七言句法以内索求更高的境地已近乎不可能。于是宋人借助于音乐曲调艺术的繁荣,开扩了“词”这种文学体裁。无数的语言音律艺术大师们在这里驰骋于他们的崭新天地,尽情挥洒他们的智慧和造诣。古代中国文学因而出现了继唐诗以来又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峰。
当然唐诗对宋词的影响,或者更确切一点地说,唐朝诗人对宋词人创作风格的影响不可忽略。首先是天才泼溢的李白,摇着酒壶,在文学领域高寒的山顶上,再度放歌成就绝唱,“萧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悠悠天地顷刻悲切难当。他再唱“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闻者,谁能不沉思翘首,谁能不惊魂动魄。这只是一首小令,未能算是格律神致成熟的词。而聪明绝顶的中华民族,已从中探索出了另一种境界。李白的寥寥数笔,微微咏叹,爆发了惊人的艺术力量,带引出后来者无尽的幽思。
于是,温庭筠侧耳倾听管弦之音,胸腔中酝酿已在跳跃着的文字,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用笔拙重,有不假堆砌之作,但以绮丽浓郁的闺阁怨词居多。这个宦途失意的词人,感情细腻哀怨,深闺之情笔笔切中人心。奠定了宋词婉约派的基调。“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在泪滴无声的压抑后,放声一叹,便生出了“千万恨,恨极在天涯”的浑厚沉郁。
于是,那个始终未能摆脱亡国恨的后主,或许生了共鸣,终于痛哭起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惟有强烈的悲痛,才能迫使人在夹缝中寻求新天地。至此他的词风才真正有了转变,他的词才真正具有艺术意义。可惜一切追悔都无法改变现实。“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血泪文字,竟至于使如铁史笔,对这个亡国之君留有余地。
于是,一批才华出众的北宋词人开始吟唱。冯延已清新逸洒的“天长烟远,凝恨独沾襟”,晏殊深微幽隐的“细草愁烟,幽花怯露,凭栏总是销魂处”,欧阳修流畅婉丽的“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北宋初期较为安定的政治和经济,都给了这些擅写凄怨男女离情的凄怨的词人以一定的社会环境和艺术环境。他们浪漫细腻的气质得到了充分的延伸。曲子词,开始作为一种流行的文体活跃于文坛。
又于是,一批对平仄、字声和音律更为严格的词人,谱出了更为动人的篇章。周邦彦“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致趣盎然。放荡不羁的柳永,有在醉生梦死中“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恨别依依,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著绵丽。还有姜夔“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对河山凋零的痛惜。逐渐拓宽的题材,不再只局限于深闺幽恨男女之情,节奏起伏错落,或细腻游旋,或淋漓恢弘,都似信手拈来,但均匠心独具。
终于,在一片轻吟浅唱的暗涌中,翻来东坡倾荡磊落的浪潮。他的词是这个时代的天地奇观,若彼时有句读,亦会成为他展示博大抱负和豪迈性情的刀刃。“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广阔而悠久的时空宏景下,大江汹涌奔腾,风流人物气概卓绝,这是最具英雄气格的代表作,真正的千古绝唱。正是这位哀叹“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风流人物,开创了宋词婉约以外的豁达豪放的世界。
宋词真正开始了她杰作百出的颠峰时代。含蓄的秦观翩翩而来,“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周邦彦化《石头城》、《乌衣巷》而作“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虽无“大江东去”般气势凛然,却清劲浑厚。贺铸《东山词》的压卷之作“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爱国情溢满纸张,豪放派无与伦比的艺术感染力越发大放光彩。其间还有个“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看似怯若萝丝,却敢评秦观“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谓黄庭坚“尚故实而多疵病”的李清照,婉约派的佼佼者。娥眉淡扫,轻轻叹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开腔即揪住了无数人心里的那根弦。以她女性特有的方式、体味和情怀,把人们内心世界所具有的抽象的愁思依恋,细腻温婉地深刻化,形象化。至此,宋词的豪放婉约交相辉映,刚柔并济,好比一首起伏跌宕、引人入胜的名曲。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当岳飞、陆游、辛弃疾和姜夔先后写出如此沉郁悲凉,回肠荡气的词句时,标志着金、蒙的相继入犯,宋朝的大势已去。尽管词人壮怀高唱,感情激越,毕竟挽回不了河山破碎之恨。吴潜声嘶力竭,尝试高昂激愤地唱出“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抖擞一春尘土债,悲凉万古英雄迹”——宋王朝历史的尘土滚滚,淹没雕龙砌凤,但这些余音回响万世,时代的伟人们,灵魂不朽。